《伸手不見太陽》 When I stretch out my hand I can’t see the sun 觀察日記


說故事的人們,《伸手不見太陽》陳博軒、蔡翎禎、蔡沛樺三人聯展


文|李宇雙

通常,海馬迴的空間會隨著每一檔展覽的調動改變。作為長駐在這個空間裡的工作者之一,我總需要花上一段時間適應不同狀態的展場 —— 明亮或者幽暗的展牆、昏黃或是明晰的燈光;以及摸索出一條該怎麼經過才不會嗑碰到作品又能俐落走上辦公室的動線。尤其在正午時分推開入口的玻璃門時,總要偷個半晌,好讓瞳孔適應方進入展場的低源光亮。

《伸手不見太陽》是近一年來將海馬迴展間還它一方清朗的三人聯展。推開玻璃門,下午一點鐘的陽光被橘黃色的卡典西德篩得勻稱,低明度的黃從入口處一路漫至二樓展場,像是鋪了滿樓梯的燦燦溫煦。在置於二樓角落處的香水百合尚未凋零之前,百合花淡淡的清香沁入鼻腔,花味混著暖白的光線,把一向是菸草味的海馬迴瞬間攪和成帶著夏天氣息的文青小子。我想,這樣的展覽氛圍是屬於陳博軒、蔡翎禎、蔡沛樺,這三位九〇後年輕藝術家特有的輕盈自在。


《伸手不見太陽》二樓展場,2021


二樓展區是幾件散落的雕塑和安置在牆上的五幅照片。這裡的牆面被分割成米黃與白兩色,低對比的色澤將空間映出幾分懷舊;牆上掛著用玻璃襯墊的舊照片,照片中是藝術家蔡翎禎兒時被父母抱在懷裡、與姐妹相伴、或者是在沙灘上挖坑的模樣。而這些照片是被裁切、揀選過的截圖,如其中一張 —— 小小的身軀被勾攬在大人懷中,像是母親身份的手指輕捏著小孩的指尖。在這個畫面中並沒有任何人臉可以識別,但那份屬於母性的柔韌和親暱卻連動著私人記憶,透過一塊方正的擷取映入觀者眼中,擾動著某種私密卻共有的童年回憶。

散落在地上的石頭和小狗雕塑,是蔡翎禎試圖藉由指尖上的勞動重新召喚記憶中的感知。例如,照片中稚嫩的她在澎湖海灘上撿拾起一顆比臉大的石頭,小小的手指捏緊的不僅是石頭,更是一個在年幼視角的世界觀中被無限放大的浩瀚宇宙。藝術家在雕塑的過程中,以指尖作用於陶反覆揉捏的力道,藉由勞動中的體感喚醒某種特定的感性維度;在凝視舊照片與雕塑的同時,觀者得以模糊腦海中的回憶路徑,將目光穿越時間投射在浪漫的感知當中。



而二樓近書牆的茶水間入口,是一塊懷舊圖案的花拼布用幾個小鳥圖案的掛鉤鉤上,以及用厚紙板製作而成充滿手工痕跡的幾株道具小草。這是藝術家蔡沛樺在展期間的一場「越級打怪」事件中所留下的痕跡。蔡沛樺將個人在一場旅行中對於暗夜與樹林中發出的神密聲音所帶來的恐懼記錄成事件的前導文字,在展期的其中一個週末夜晚,舉行名為「越級打怪」的聲音實驗事件。事件以全暗的海馬迴作為開場,在兩只大樹造型的紙板背後透出藍光,藍光打在戴著紅色毛絨頭套的吉他手身上,節奏隨著吉他手撥弄著琴絃的指尖傾瀉而出。接著,台下的觀眾們開始敲響著各種物件,加入這場眾人同歡的樂譜裡 —— 甩動水管時的嗡嗡轟鳴、口技製造出來的倒車聲、或者是從工具間裡拿出的鐵鎚敲響著展間,眾人即興製造出的聲音碰及著海馬迴的牆與地。一場三十分鐘的聲音事件,在蔡沛樺的引導下像煙火般乍現,敲響「越級打怪」的週末夜晚。


《伸手不見太陽》二樓展場,2021


而之所以把「越級打怪」描述成一場事件而非行為,乃因它的構成既沒有明確的內容編排,也沒有特定目的上的實質企圖,故很難去明義出某種指定的創作形式。在藝術家像是編劇/統籌的角色而非演出/事件參與者的情況下,將聲音的編排和內容交由他者產出(樂團吉他手及觀眾)「越級打怪」有著像是舞台劇般的燈光背景,卻沒有劇情編碼、沒有符號語言,而僅是透過聲音,試圖具現當時在暗夜中的恐懼,也解散了常態的視聽狀態。「越級打怪」更偏向是一場多人即興的聲音實驗事件,而透過藝術家號招一群觀眾,將觀眾成為事件參與者,或是聲音的共同創作者,蔡沛樺在某種程度上也將藝術家和觀眾的身份作出某程度的混淆。無論這種混淆是否為後設的行為闡述,在藝術家沒有明晰出展演定位的狀態中,我看到的是一種不瞄定任何標的,嘗試鬆動既定形式的創作姿態。



三樓展間是大面積的白牆與日光燈管下打出的冷白色調。藝術家陳博軒將兩件像是手機亮度調節屏幕的繪畫作品放置地面;一件大圖輸出的巨型耳塞,如畫報般掛在辦公室前的透明窗前,恰好擋住了觀眾與辦公中的行政能對上眼的視線路徑;白牆上打著一面模擬快門閃爍的純光投影,牆面上還有著一張不定睛看難以察覺是實物貼紙的起司塊。相較於二樓蔡翎禎與蔡沛樺兩位藝術家的感性溫情,陳博軒的創作則是將三樓空出了一隅簡明和幾分冷靜。

在藝術家那種作品精簡到會讓觀眾詫異「就這樣嗎」的程度中,我們能談的正是那份「徒勞」以及藝術家在創作的過程中,那種不可承受之輕的「減壓」狀態。在觀看陳博軒的這幾件作品時,不禁會提出一個「藝術創作者們對於作品厚度以及內容意義上的追求,到底是在追尋著什麼?」的探問,而腦海中浮現的,是年輕藝術家對於當代藝術中(在假設當代藝術還存在的狀況下)既定創作模式的轉變與質疑。或許這樣的的徒勞而為,在某種程度上可視作為藝術家刻意地讓自己「保持輕盈」,以確保自己不落入難以負擔的創作狀態當中。


《伸手不見太陽》三樓展場,2021
陳博軒作品 ,數位輸出,2021


綜觀《伸手不見太陽》三位藝術家的創作脈絡,很難去整合出某個特定陳述。反之,藉由他們對於海馬迴空間的操作方式以及個自的創作中,似乎能找嗅出某種「抵抗」的共同創作姿態 —— 蔡翎禎以個體感性的抒發取代集體敘事的操作,蔡沛樺透過觀眾的共同製作來模糊展演形式的邊界,陳博軒則是以簡潔的風格洗鍊出對於常態觀展經驗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