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所》そこ 觀察日誌


肉身所在的他方之地,《其所 そこ》南里朋子個展。


文 | 李宇雙

記在其所之前

初次見到南里朋子大概在今年四月,素雅氣質和幾分靦腆,給人一種輕淡的感覺。當時只知道她是大家口中的那位「暑期要來辦展覽的日本人」於此之後,這位「暑期要來辦展覽的日本人」連名字都沒有地暫時消失在我的生活裡。直到不久後某天在辦公室白板上看著下半年度的行事曆,無意間晃過「南里朋子個展」這六個字;不過對於不擅記名字的我而言,日文名的慣四字其實仍有些拗口難記。

五個月後的再次照面是「其所」佈展週的那幾天,這時認知中名叫南里朋子的日本人已經變成大家口中的「南醬」了。於是,我也跟著把南醬這個名字輸入腦中應該要記得的人名單裡,以一種就日文語境來說是很親暱的稱呼記住了這個名字。

但非論名字,光是作為藝術家的南醬便讓我充分印象 — — 沉穩內斂、敏銳的觀察力、牛仔褲與素T的簡單俐落、說話時在停頓上會將拳頭稍微放在鼻尖頷著首以示思考的模樣;還有將她的後揹包總是放落在展場外圍,辦公室裡的大沙發絕對不是南醬置物或是休息的第一選擇,有點客氣又有點害羞的感覺。而在這段期間裡,透過「其所」也逐漸將我趨於固化的對日想像舒展開來。


關於其所

沿著樓梯甫上樓的第一眼,是一面用來稍微遮擋辦公處的大書牆,我總會慣性的從書縫中偷偷觀察是誰來拜訪。展期間很多時候看著大家走進來,翻著書牆裡的書許久,看似不經意地開口詢問:「請問有展覽嗎?」。每當要向前來看展的觀眾介紹「其所」時,總覺得單件地談論裡頭的作品是不合適的方式 — — 它必須當成「一個地方」來描述較為適切。不同於中文語法指涉地方時,不是「這裡」就是「那裡」的二元代稱,日文語境中還多了一個介於這裡與那裡之間的「其所」(そこSoko)我想南醬把「其所」設定成個展命題,是最能貼近一位旅台十多年的藝術家,對於個人在身份與地方感的心境轉換下產生那種「分辨不清」的姿態詮釋。藝術家抽離了主客觀的角度,將自己放置在最為理想的另個他方,展出一處屬於南里朋子創作出來的空間。


《其所》海馬迴二樓展間, 2019


視線延伸至二樓場內,每一個物件親貼著海馬迴二樓空間的每一吋地面、牆面與天花板 — — 一些像是隨意擺放的木板倚靠在近辦公室的牆邊,它們通常是迎來觀眾第一個疑惑的物件:「這個是佈展佈好了嗎?」接著一根偌大鋼材裹著暗紅色的老鏽紋斜倚於天花板和地面之間,看似理所當然地成了二樓空間的結構;展區中央是用耐火磚堆砌出約半身高的一正方體,方體的背面則鋪設出幾階足夠一人踩踏上去的階梯,而正對應的上方位置是一副拴在黑色天花板的拉槓;耐火磚後方約一人側身的距離,是一排看起來是不經意散落幾只的空心紙箱牆,重量輕盈的程度是或許經過時一個不小心後揹包就會將成排的紙箱弄倒。

這種「展場未完成」的狀態是南醬預設中的留白,你所感覺到「還不太完整」的地方便是需要觀眾用身體介入、參與,更多時候是讓人意識到身體經驗帶來的感知。連接三樓展場的階梯則被製成一道坡度略陡的滑梯構造,一大圓木板將滑梯縱向切開,分為二分之一攀爬、另二分之一斜滑。上樓的時候必須握著粗繩上爬,而下樓時如果不怕可以徒手背對爬下像攀岩那樣,但不建議從滑梯面溜滑因為速度極快,還是安全至上。


《其所》海馬迴二樓銜接三樓滑梯面, 2019


不論是攀爬上樓時握著繩子的手心因為緊張而些微滲汗,還是用力將自己掛勾在拉槓上感受與天花板最近的距離,亦或者站在感覺不太穩固(其實很安全)的耐火磚上,感受到因為不穩定晃動的磚面所帶來的微小恐懼,還是不經意弄倒紙箱只能捏著冷汗試著排出紙箱牆原本的樣子等,這些身體勞動帶來的感知會頓時讓人忘記「自己正身處一檔展覽之中,而我正站在作品之上」這件事。

透過移動和姿勢變化時轉換成的勞動,帶來接近動物本能的心理狀態會覆蓋掉作品本身的物質感 — — 也就是當你在攀爬陡坡的時候,只會產生「要抓好,不要掉下去」這種本能的反應,而忽略了自己正踩踏在一塊又一塊的木板上,而木板的邊邊還有可能有扎手的木屑。勞動的同時腦袋會摒除掉一般看展時的美學標準或是知識視野,剩下身體、空間、感知與自己,更多時候會有一種自己好像正在錄製《極限體能王》的本能反應。

不同於二樓展場的活潑奔放,三樓空間相較沈靜幾分。三樓以「日本茶道」作為概念,必須換上室內拖以進入「室內的室內」;而換鞋這個動作像是一種儀式,是將上樓時必須出力爬坡的勞動轉換成精神上的沈澱。異尺寸的比例縮放將茶器用品散落或者安置在空間之中,牆面上掛著幾幅平面畫作亦添了幾許的古典寧靜。地面上則擺放著竹製物件,觀眾必須踩踏之上才能進入內部的展區,而竹子之間的不穩定滑動會讓毫無預設的觀眾捏了一把冷汗,這種「好像有點不安全」的地面又將身體感知岔入在沉靜的氛圍之中。


《其所》海馬迴三樓展間, 2019


南里朋子以平面繪畫構圖的方式作為架構空間的方法,這或許是受到她過去的創作方式影響。佈展時她總是站在展場的最外面,以一種「看畫」的方式將物件作平面式調整,這種看似沒規矩的方式,才是最能打造出契合「其所」樣貌的方法。南里朋子用她細膩的感知經驗,創造出這個屬於自己、也屬於任何人的溫情的遊樂場。